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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国诗译给世界,他敢说“我翻得就是比别人好”

来源:当代江西微信公众号  发布日期:2025-12-25   作者:周建明 黄欣

  “许渊冲先生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份赤子之心。在他百岁生日次日,我去探望他,请他在《百岁自述》上题字,他写下‘百岁依然少年’。”近日,“诗译人生·文脉传新”——许渊冲先生翻译文化艺术讲堂在南昌市青云谱区举行,北京市大众读书会副会长、清山书院院长付帅从生活视角回顾了与许渊冲交往的感人故事。

  许渊冲,南昌青云谱人,中国翻译界的泰斗,他一生致力于中、英、法三种语言的文学互译工作,尤其在中国古诗的英、法韵文翻译上成就斐然,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等。

  这位百岁大师留下的皇皇译著与那股子“狂傲”又“天真”的劲儿,始终如星辰般,永远照耀着后学之路。今天,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位从赣鄱大地走出的翻译巨匠的传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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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渊冲被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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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水之源:探寻文化血脉

  

  1921年4月18日,许渊冲出生于南昌青云谱蔡家坊一座白墙黛瓦的老宅里。家里虽不富裕,却是真正的“诗书传家”。母亲曾在南昌女子职业学校学习,这是当时全省唯一的女子学校。3岁时,母亲便开始教许渊冲念《声律启蒙》。5岁那年,许渊冲通过口试考试,进入南昌实验小学(原名模范小学)。

  为供养子女读书,许渊冲的父亲常年奔波于抚州临川、宜春丰城、赣州全南(原虔南)等地赚钱养家。每次回家,他行囊里总装着比土特产更珍贵的“礼物”——有时是《儿童世界》画报,有时是泛黄的《水浒传》。许渊冲记得最清楚的是7岁那年父亲从九江回来,变戏法般从兜里掏出一本《三国演义》。

  小学时的许渊冲已显露出“语言狂想家”的特质。国文课上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他忽然举手:“先生,如果译给洋人听,能不能说‘晚霞正在和野鸭私奔’?”满堂哄笑中,先生却沉思道:“虽不合训诂,却得了意境。许渊冲,你将来或可成译界奇才。”

  1932年秋,11岁的许渊冲考入当时江西省著名的南昌二中。回忆起在二中求学的日子,许渊冲曾说:“我在二中读书的时候,不是最好的学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

  他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学英文,但学得不是特别好。真正让许渊冲学好英文的转折点,发生在老师让他背诵30篇英文短文,其中有莎士比亚的喜剧,也有林肯的演说词。他逐渐意识到语言各有妙处,对英文学习兴趣渐浓,后来参加英语演讲比赛,荣获全校第二名。

  许渊冲曾深情地表示,自己之所以能走上翻译道路并取得丰硕成果,与二中老师们的引导和教诲分不开。另外一个人的成功彻底改变了他,这个人就是许渊冲的表叔——中国杰出的双语作家熊式一,他用英文写的剧本《王宝川》和《西厢记》在欧美上演引起轰动,得到剧作家萧伯纳的高度评价,被少年许渊冲视为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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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渊冲被授予“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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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之思:架起沟通桥梁

  

  1938年,抗战烽火已燃遍半壁江山。17岁的许渊冲背着行囊,挤在南下火车里,奔赴西南联合大学。

  昆明的天空时常有日军飞机呼啸而过,联大的教室是铁皮顶的,宿舍是茅草屋。然而在这里,许渊冲却踏入了一个精神上的“黄金时代”。钱钟书先生讲课,旁征博引,从荷马跳到陶渊明,再蹦到雪莱,他形容那是“思想的烟花,在饥饿的胃上方灿烂绽放”。

  最让许渊冲震撼的是,哲学系教授冯友兰在日军空袭的警报声中,仍于防空洞口淡定讲授“天地境界”。这一切,塑造了他最初的信念:文明的薪火,可以在最简陋的容器里,燃烧得最为炽烈。

  1941年,美国援华航空志愿队(飞虎队)急需翻译,许渊冲和三十几个同学一起报了名。在欢迎陈纳德将军的集会上,当有人提到“三民主义”时,翻译人员一时卡住,不知所措。这时,许渊冲举起手,脱口而出:“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这一译法巧妙借鉴了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精准传达“民有、民治、民享”精神,陈纳德听后点头微笑。

  这段经历,让许渊冲对翻译的力量有了颠覆性认识:真正的翻译,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间架设一座理解的桥梁,而桥梁的基石是共同的人性与情感。自此,这位从江西走出的才子,胸中装下的不再仅仅是诗词歌赋,更是一个战火纷飞却又与世界紧密相连的中国该如何被理解、被述说的宏大命题。

  1943年,许渊冲从西南联大毕业,在那里他将诗人德莱顿的诗剧《江山殉情》译成中文。1948年,许渊冲前往法国巴黎大学深造,他以惊人的学习能力,在短期内完成了法语学习,为之后的法语翻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许渊冲响应国家号召,毅然放弃了国外的优越条件,回国投身到新中国的建设当中,任教于北京外国语学院。20世纪80年代开始,许渊冲把《诗经》《唐诗》《古诗六百首》《宋词》《西厢记》译成格律体的英诗,又分别把《唐诗》和《宋词》中的一百首,译成押韵的法文,先后出版180多本中英法文翻译著作。

  2021年4月18日,是许渊冲百岁生日。北京大学举办了“许渊冲先生翻译思想与成就研讨会”。他在座谈会上说:“在座诸位的重要任务之一,是使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让世界文化更加光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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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渊冲参加北京大学举办的许渊冲先生翻译思想与成就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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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生之志:择一事终一生

  

  如果说西南联大赋予了他世界的眼光,那么此后的数十年,则是他将这份眼光,用近乎固执的“少年心性”,锻造成一字一句的漫长苦旅。

  1958年,许渊冲开始把毛泽东诗词译成英文、法文。翻译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时,为“江山如此多娇”一句“卡壳”数日。他坚持认为,这里的“娇”不仅是“美丽”(beauty),更有一份令英雄倾倒的“骄傲”与“魅力”。

  一日冬夜,大雪封门,他凝视窗外一片苍茫,忽见一树红梅傲雪绽放,那份鲜艳与倔强击中了他。他兴奋地拍案而起,对妻子照君喊道:“找到了!‘So rich in beauty is our motherland’!”用“rich”(丰饶、富足)来传递“多”,用“beauty”承载“娇”,而“motherland”(祖国)一词,则倾注了他对这片土地的全部情感。在他看来,翻译不是描摹外形,而是捕捉并重现那击中灵魂的一瞬。

  晚年,许渊冲已功成名就,反而愈见“狂”态。有资深学者批评他的韵体翻译“因韵损义”,不如散体忠实。许渊冲在报纸上公开撰文反驳:“那是因为他们翻不出来!不喜欢我的翻译可以,那就去看别人的,但不要拦着别人喜欢我的。” 他自称“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招来“狂妄”非议。对此,他只是孩子气地一笑:“那是事实嘛!李白、杜甫的诗,我翻得就是比别人好,为什么不可以说?”

  百岁之年,他依然每天工作至凌晨三四点,称之为“向夜晚偷时间”。他的书房像作战指挥部,墙上贴满了待译的诗句和灵感卡片。有记者深夜拜访,见他正为《王维诗选》法译本的一个韵脚较劲,便问为何如此拼命。老人眼睛不离稿纸,脱口而出:“生命不在于你呼吸了多少次,而在于那些让你无法呼吸的瞬间。”

  “译古今诗词,翻世界名著,创三美理论,饮彤霞晓露”,这是许渊冲一生的写照。2021年6月17日,许渊冲逝世,他最终带走了未完成的《莎士比亚全集》韵体翻译之梦。但在无数读者心中,他早已是那个永恒的“少年”,才华迥出天真,一生狂傲潇洒,用尽全部的热爱,守护着横跨语言与时空的、那束不灭的诗意之光。

  

(编辑:张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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