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大戟”背后，他把逆境写成诗

　　在黄庭坚诞辰980周年之际，江西省博物馆举办的“山谷雅集”黄庭坚书法真迹特展，引来天南海北的观众共赴英雄城南昌，只为一饱眼福。

　　黄庭坚书法素以“长枪大戟”闻名，尤其是此次展出的传世大字行书《青衣江题名卷》，长达十米，笔法如绵裹铁，气势撼人，不少观展者在社交媒体留言感慨“内心深受震动”“墨气氤氲，惊为天人”。

　　观书亦观人。这位书如其人的江西古贤，一生跌宕起伏、飘零半世，却凭借蓬勃的生命力，把逆境写成诗，让千年后的人们依旧心向往之。

　　黄庭坚雕像。

　　

　　情感，滋养着他的生命力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北宋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其家学渊源深厚，藏书万卷，世代皆有进士、举人，家风醇厚绵长。

　　出身名门的黄庭坚，毕生躬行家风，尤以孝行闻名。“二十四孝”压轴故事“涤亲溺器”，便记载了他悉心侍奉有洁癖的母亲，数十年如一日为母亲擦洗便桶，从未间断。有人不解，问他身居官位，此类杂事大可不必亲力亲为。黄庭坚答曰：“孝敬双亲是源于感恩的天性，与高低贵贱又有什么关系？”与他并称“苏黄”、被后世传为佳话的挚友苏轼，向朝廷举荐他时，也盛赞其“孝友之行，追配古人”。

　　对亲情的珍视，既见于对双亲的孝谨，也流露于手足之情。黄庭坚人生的最后驿站是广西宜州，兄长黄大临与他感情至深，得知弟弟屡遭贬谪、身处逆境，便从任职的萍乡不远千里赶赴宜州，只为相伴左右、悉心探望。《宜州家乘》是黄庭坚晚年的日常手记，字里行间满是兄长到来时的雀跃，也屡屡记录着对友人馈赠接济的感念之情。

　　除了亲情，友情亦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滋养。彪炳史册的“苏黄”情谊自不必说，苏轼曾调侃黄庭坚的书法如“树梢挂蛇”，他则戏谑亦师亦友的苏轼书法似“石压蛤蟆”。这般日常互怼，早已化作后世流传的文坛佳话，二人之交，始于诗文唱和，终于风骨相契。纵使宦海沉浮、世事难料，这份友谊却历久弥坚，从未褪色。

　　“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凝视《松风阁诗帖》，字里行间提顿起伏，尽是黄庭坚对亡友苏轼、张耒的深挚怀念，用情之深、着笔之重，足以令观者动容。

　　

　　宋·苏轼书 《落花诗》明代拓本（局部）。

　　

　　创造，延展了他的生命力

　　帕斯卡尔曾言，人是一棵思想的芦苇。经验固然可贵，但创造才是生命力的不竭源泉，无论诗歌创作还是书法研习，黄庭坚始终以求新求变为念。

　　诗歌造诣上，作为“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他独创的“山谷体”以构思精巧、用典精妙、语言精炼著称。《寄黄几复》中“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道尽世间聚合离散的万般滋味，也书写了与黄几复跨越岁月的友谊坚守，令古往今来无数人感同身受、心生仰慕。

　　寻常词语经他信手拈来，化用旧典、匠心组合，便生出“于平淡中见惊雷”的张力。一明一暗的强烈画面对比，将昔日的快意欢畅与当下的漂泊萧索清晰勾勒，而横亘其间的，是从未改变的深厚情谊。

　　这正是黄庭坚的艺术追求：一生不肯随波逐流，以杜甫为典范，潜心革新诗风。他苦心推敲字句，提出“点石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十年灯”这一精妙意象的锻造，便是他以意象与韵律为刃，裁剪个体生命遭际的典范，传递出静默无言却掷地有声的沧桑寥廓之感。清代桐城派姚鼐“四大弟子”之一的方东树曾评价其诗：“浩然一气涌出”，恰是对这份创作生命力的精准注解。

　　书法领域，黄庭坚同样秉持不落窠臼的风骨。在深入研习王羲之、颜真卿、褚遂良等前朝名家作品的基础上，他博采众长、推陈出新，最终形成“长枪大戟”“人书俱老”的鲜明风格。此次展出的《青衣江题名卷》，便集中体现了他鲜明的书法风格。要知此作诞生时，黄庭坚已历经数年贬谪，但今日凝视字里行间，读者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跃然纸上的如椽大笔，以及那份穿透逆境的快意平生。

　　黄庭坚的书法，将宋代书法“尚意”的精髓诠释得淋漓尽致。由字观人，这般酣畅淋漓的笔墨背后，正是那份溢出纸面的蓬勃生命力，怎能不令远道而来的观展者深切动容？

　　宋·黄庭坚 草书浣花溪图引卷（局部）。

　　信仰，支撑起他的生命力

　　

　　黄庭坚的仕途生涯，并未担任过显赫要职，反而屡遭贬谪。而这贬谪的缘由，往往只是他“哀民生之多艰”的赤诚之心。新政推行如火如荼之际，党派攻讦愈演愈烈，黄庭坚始终遵从本心，选择站在劳苦百姓这边，却因此被视作与时局相悖的“异见者”。

　　任职泰和县令时，他深入田间地头，察民情、知疾苦，目睹盐法新政下“穷乡有米无食盐，今日有田无米食”的惨状。为此，他挥笔作诗歌，猛烈抨击盘剥乡民的新政，同时整顿吏治、坚决抵制不合理盐税。《宋史》记载此事：“大吏不悦，而民安之”，足见他虽触怒权贵，却深得百姓爱戴与感念。

　　“当官莫避事，为吏要清心。”这便是黄庭坚的为官准则。这份朴实的民本信仰，让他无论任职一方还是贬谪途中，都能被当地百姓接纳，与民众融洽相处、打成一片。

　　流放宜州的最后岁月，黄庭坚并未陷入凄风苦雨的消沉。他曾作《虞美人·宜州见梅作》，记录寻梅品梅的雅趣，字里行间满是豁达。当地乡民也待他赤诚：有人送来他最爱的苦笋，有人接济米面粮油，有人馈赠卧具避暑，更有知他嗜香成癖者，特意送来各类香品。

　　现代拓本·黄山谷先生小像。

　　与此同时，黄庭坚在困厄挫折中，亦善于向内求索，做到了既入世担当，亦出世从容。此次“山谷雅集”特展，便特意呈现了这样一处细节：“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文字勾勒的画面，让观者仿佛穿越千年，看见那位被贬宜州、栖身喧闹市集的文人——周遭是叫卖声、肉腥味的裹挟，他却能焚香静坐、冥想参禅，为自己筑起一道隔绝世俗纷扰的精神屏障。

　　失意岁月里，他潜心钻研香道，终成宋代文人中品香、调香的翘楚。他的人生哲学，与挚友苏轼一脉相承，融儒释道于一体，既身体力行担当社会责任，又以理性思辨滋养创作灵感，让作品始终内蕴无穷生气。

　　黄庭坚，这位赣鄱文化史上的璀璨巨星，其蓬勃生命力，源自对生活的赤诚热爱，源自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更源自对精神世界的不懈探求。他的人生与作品，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裹挟着松间山风，跨越千年时空倾泻而下，至今仍在滋养着当代人的心灵。

（编辑：张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