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绿色发展是破解资源环境约束的根本出路，更是筑牢国家粮食安全根基的战略抉择。近日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在部署“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时，明确要求“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
“三个一起抓”以其系统性、平衡性和人民性，改变了过去“重产量轻生态”“重生产轻收入”的片面发展观，构建起多维平衡、系统推进的农业转型框架。这意味着中国农业发展逻辑的根本性转变，即逐渐摆脱资源消耗的粗放经营方式，转向依靠科技创新和生态循环的集约发展。
统筹推进“三个一起抓”，是更高维度上中国农业生产体系的系统再造，必将从价值导向上拓宽农业边界、从技术路径上重塑生产方式。
吉安县横江镇农村新貌。刘小荣/摄
“三个一起抓”凸显了中国农业现代化由“两目标”向“三目标”转化的发展趋势。农业作为一个基础性传统产业，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发展目标必然有所转变。党的十八大以前，中国农业发展长期追求“保障重要农产品供给确保粮食安全”和“增加农业生产者收入”两个发展目标。其中，“产量产能”是中国农业的底线任务，“增产增收”则是中国农业的根本目的，这是当时社会经济发展的需要，筑牢了“吃得饱”的底线。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扎实推进生态文明建设、走绿色发展之路等重大战略，加速了农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保持农业可持续发展”成为中国农业现代化“两目标”后的“第三个目标”。农业本源是为人类发展提供农产品，但伴随着人口规模扩大和城镇化推进加速，对自然环境、化肥农药的使用等，改变了农业生产的本源属性。
抓“生产生态”意在保持农业可持续性，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其基本思想是施加于土地等农业生产资料上的任何技术措施，如化肥、农药、种子、机械等技术的使用，既不对农业生产资料及其产品质量本身，也不对农业以外的生态环境系统产生破坏性影响，从而使农业作为一个整体成为可以连续和重复的过程。
将“生产生态”与“产量产能”和“增产增收”并重，代表着中国农业从“生存伦理”到“生态伦理”的范式转变。农业生产如果没有健康的生产生态，再高的产量产能也会使增产增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传统农业生产的“产量产能→增产增收”线性思维模式，重在追求短期的、量的扩张，关注“如何多、如何快”地解决填饱肚子、鼓足钱袋子的生存目标。不可否认，这种方式在过去贫穷落后的时代为解决绝大多数农民的生存和发展问题，发挥了巨大作用。
但是，它以牺牲环境、透支资源为代价，导致生态环境退化、承载力接近极限。突出“生产生态”在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中的重要性，意味着中国农业在发展理念上对“竭泽而渔”粗放式模式的反思，农业生产不能突破生态环境的约束边界，而要基于系统的、循环的思维方式，“如何好”地推动农业生产生态化。
站在新的起点上，应将“三个一起抓”的系统思维，统一于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聚焦“三大坚持”原则，使得提升产能、保护生态、富裕农民三者同频共振，推动中国农业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可持续的发展。
婺源江岭油菜花开。程政/摄
坚持产量与产能并重，筑牢绿色转型根基。粮食产量是农业绿色发展的“稳定器”，确保农业绿色转型不会危及生存底线。如果粮食短缺，生存压力就会迫使农业生产主体采取短期行为（如过度开垦、滥用化肥农药），绿色发展便无从谈起。粮食产能则是农业绿色发展的“发动机”，确保为农业绿色转型提供物质基础。
当前粮食产能更多体现为以培育新品种、研发新技术为主的科技产能，以建设高标准农田、高效节水灌溉设施为主的设施产能，以保护性耕作、施用有机肥等为主的地力产能，这意味着农业生产系统应对自然灾害和市场波动的能力更强，促使农业生产向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生态保护的绿色模式演进。
实现农业绿色发展，并不意味着降低产量和产能，而是实现更高效、更环保的产量和产能提升，本质上在于推动中国农业从资源消耗型生产向能力养育型发展转变。要落实“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战略，高质量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大力实施黑土地保护、盐碱地治理等工程，全方位夯实粮食安全根基，确保粮食稳产丰产。
要积极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赋能农业绿色转型。通过技术革命性突破与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让农业绿色生产在技术上更可行、在经济上更高效，实现农业从资源依赖型向创新驱动型的绿色跨越。
要依托新型举国体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加快推进高水平农业科技自立自强，聚焦农业绿色发展的关键领域和薄弱环节，构建市场需求导向的产学研用协同创新体系，培育壮大农业科技领军企业，构建智能化现代农业产业体系，提升农业生产效率和国际竞争力。
贵溪市雷溪镇秀美乡村。李爱明/摄
坚持生产与生态协同，锚定绿色转型内核。农业自诞生起，便是人类主动在农业生产过程中逐渐调控生态以获取稳定生计的手段。春秋战国时期，太湖流域的桑基鱼塘实现了对生态环境的零污染，成为世界上最早的生态农业模式。
明朝万历年间，浙江仙居地区就已经普及梅茶混栽、林下养鸡、林中养蜂等复合种养模式。这都意味着农业的本源在于生产与生态之间的协同，自然要求将生态保护内化为农业生产的内在约束与价值目标。因此，农业绿色转型的内核在于以生态优先、可持续发展为导向，通过系统性变革实现农业生产方式与自然生态系统的和谐统一。
实现农业绿色发展，重在彻底超越将生态保护视为生产约束的传统思维，转而将农业生态系统确定为农业生产力可持续提升的源泉，构建起生态赋能生产、生产反哺生态的良性循环体系。要在生产源头推动资源利用的减量化与高效化，通过测土配方施肥、节水灌溉等技术减少化肥农药与水资源的高投入。在生产过程鼓励有条件的县（市、区）推广绿色种养循环模式，通过优化种养循环空间布局，构建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相匹配的种养循环体系。
要在保障粮食与农产品有效供给的同时，注重农田生态系统的保护与修复。通过实施耕地有机质提升、休耕轮作等行动，提升土壤固碳能力、水资源涵养功能和生物多样性，以更好改善土壤健康水平和提升农业生态韧性。
要构建智慧监测与精准追溯体系，提高农业面源污染治理效能。通过物联网传感器、卫星遥感及大数据平台，以科技赋能决策，实现对农田水土环境、化肥农药施用等数据的实时感知与智能分析，精准识别污染源头与迁移路径，在守住粮食安全底线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环境负荷。
武宁县清江乡山村晨韵。蒋德先/摄
坚持增产与增收统一，激活绿色转型动力。农业农村工作，说一千、道一万，增加农民收入是关键。农业本身作为农民的一种生计手段，承载着几亿农户家庭的就业和发展，发挥着重要的经济功能。推动农业绿色转型，若不能惠及农民，便难以持续。
因此，农民增收既是农业绿色转型的出发点，更是其成功与否的试金石。农业生产只有破解“增产不增收、生产损生态”的恶性循环，构建“增产增效又增绿”的良性闭环，才能为转型提供可持续的内生动力。
农业绿色转型通过绿色科技创新和绿色产品供给，既能够显著提升资源利用率，增强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稳步提高粮食单产水平，又可以标准化、品牌化打造特色农业绿色产品和农文旅融合业态，提高农业附加值，为农民创造更多本地就业和创业机会，增加工资性和经营性收入。
实现农业绿色发展，绝不是单纯的环境约束或成本负担，而是驱动农业提质增效。
要以发展质量农业和品牌农业为关键抓手，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通过推行绿色、有机、地理标志等标准化生产、全程质量管控、可追溯体系建设，提升农产品品质和安全水平，能够通过品牌溢价和优质优价机制提高农民收入。加大培育区域公用品牌、企业品牌和产品品牌，提升农产品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使优质农产品实现优价，让守护“绿水青山”的农民获得“金山银山”的回报。
要探索建立农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完善联动带农机制。通过搭建农业生态产品运营与交易平台，探索生态资源权益交易方式，创新绿色金融产品，使无价的良好生态变为有价的生态账本，最终转化为农民可获得的真金白银。
要强化政府引导与市场机制双轮驱动机制。通过生态补偿、绿色生产补贴、技术培训推广、基础设施建设倾斜等政策，降低农民转型的初始风险与成本。建立健全绿色农产品市场流通体系和信用体系，培育绿色消费市场，让为农业绿色转型付出成本的生产经营主体真正获得市场收益。
农业经营主体要将绿色理念贯穿于农业生产、加工、流通、消费全链条，以科技创新为支撑，以产业融合为路径，系统构建“绿色生产提升产品价值—资源循环降低运营成本—生态赋能衍生多元收益—政策市场保障合理回报”的良性循环。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农业高质量发展的理论创新和路径研究”（21ZDA054）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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