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杨慎赞其“词极精妙,不减清真乐府,其间高处有美成(周邦彦)不能及者”,道出其词学地位的独特性;元末明初张羽则称其“善言论有物,工翰墨,尤精鉴书法古器”,尽显其全才风范。
此人正是南宋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姜夔。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经历高宗、孝宗、光宗、宁宗时期,是集诗词、音律、书法、文艺理论、文物鉴赏于一身的文化巨匠。

撒贝宁与侯长荣饰演的中年姜夔。图源央视网

经典:“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姜夔一生布衣漂泊,终身未仕,却以“音节文采,并冠一时”的才情,在两宋词坛独树一帜,其词清空骚雅、清劲峭拔,上承周邦彦之格律,下开后世浙派词风。
北宋词坛,柳永革新词调、苏轼开拓词境、周邦彦精研格律,三人相继开辟词坛新局面;而南宋词坛,辛弃疾以豪放之笔书写家国情怀,姜夔则以格律之精、意境之雅另立门户,共同撑起南宋词坛的璀璨气象。
姜夔自幼随父亲姜噩在汉阳生活,十四岁时父亲病逝,便寄寓姐姐家中。二十多岁起,为谋生计,他踏上漂泊之路,遍历扬州、合肥、长沙、苏州、杭州等地,旅居于江淮、湖湘之间。“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这份漂泊生涯,不仅塑造了他孤高的性情,更成为其词作最核心的创作素材,家国之思、离别之愁、相思之苦、乡愁之切,皆寄于词中。
姜夔在文学上的成就,以词为最。年少时的姜夔潜心研习黄庭坚诗作,得其精髓,却不愿依附江西诗派门墙,将黄庭坚的诗法化用于填词之中,却实现了艺术上的突破。
淳熙三年(1176)冬至,姜夔解鞍牵马,途经历经战火的扬州,见“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中戍角悲吟,心中满是怆然,遂自度《扬州慢》一词。他化用杜牧描写扬州繁华的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成了“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站在这穿越时空的二十四桥上,他对比今日山河残破的景象,将“黍离之悲”藏于字句之间,既追怀扬州昔日盛景,更抒发对家国残破的哀思。
出手即“王炸”,这首词不仅是姜夔的成名作,也是他突破江西诗派后的代表作,更成为中国音乐史上的词乐经典,其箫声般的清越意境,跨越千年仍能动人。

节目中饰演的姜夔与妻子箫玄英。图源央视网

此情:“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合肥是姜夔漂泊路上的特殊驿站,他曾寓居赤阑桥西小巷,在此结识一对歌妓姐妹,将其比作大小乔,留下诸多相思之作。“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道出他在合肥的短暂欢愉;而离别之后,“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的郁郁寡欢,“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的追悔怅惘,皆成为其诗词中最动人的篇章。
他现存的八十余首词中,有二十多首与这段合肥情缘相关,无论是《踏莎行》的感梦怀人,还是《江梅引》的梦中相思,都将那份无疾而终的爱恋,写得朦胧含蓄、余味悠长。
《浣溪沙·著酒行行》是姜夔于淳熙十三年(1186)秋在汉阳山阳村创作的怀人词,是其怀念合肥恋情的重要词作之一。该词序文记述秋日游赏活动,却暗含怅惘心绪。“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字里行间抒写刻骨相思与离愁,延续空灵含蓄的词风,以精炼意象承载深沉情感。
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正月,是姜夔第三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寓居合肥,留下《淡黄柳》《凄凉犯》《秋宵吟》等客怀纾解、思念旧事的合肥现场之作。
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在杭州家中过春节的姜夔,从正月十一到十六,连续写下四首《鹧鸪天》,“少年情事老来悲”“旧情唯有绛都词”,而《鹧鸪天·元夕有所梦》更是一首深情之作,“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借梦描写难忘的相思之苦,一句“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又吐露出离别的无奈与青春的易逝。
而这几首《鹧鸪天》之后,姜夔笔下再不见那段“唯有此情苦”的合肥往事。

姜夔书法作品。

暗香:“江左咏梅人,梦绕青青路。”
姜夔对词境的开拓,还集中体现在咏物词上,尤以咏梅为最。他一生写下十余首咏梅词,最具代表性的有《暗香》《疏影》。
绍熙二年(1191),姜夔受范成大之邀前往苏州石湖,恰逢梅花绽放,触景生情,取林逋咏梅诗句意境,写下《暗香》《疏影》二阕,成为咏梅词的千古绝唱。《暗香》将咏梅与怀人相融,追忆梅边吹笛、美人摘梅的往事,清婉缠绵;《疏影》化用诸多典故,将梅花与佳人相衬,创造出兼具历史感与空灵美的艺术境界。
张炎在《词源》中盛赞二词“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范成大对二词赞赏不已,以歌妓小红相赠,姜夔乘船归湖州途中,写下“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的诗句,成为其漂泊生涯最潇洒的瞬间。
在央视《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节目的演绎片段中,一株株盛开的梅树之下,姜夔与“南宋中兴四大诗人”陆游、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共赏梅咏梅,经典名篇《暗香》(旧时月色)、《疏影》(苔枝缀玉)便从姜夔的口中如梅花绽放,隔着时空传来宋词的文学美、音律美和意境美。
正像姜夔在咏梅词《卜算子》中的“惆怅西村一坞春,开遍无人赏”那样,梅花竞相开放,却无人欣赏,其中寄寓的词人怀才不遇的惆怅与无奈之情也是显而易见的。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梅花与相思,在姜夔笔下无疑是最灵魂契合的CP。

姜夔纪念馆内景。

音律:“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作为精通音律的词人,姜夔能自度曲,其对音律的斟酌研讨之细,在《满江红》《徵招》《凄凉犯》等词的小序中清晰可见。所著《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多自度曲,如《扬州慢》等自度曲十七首,均旁注音谱,是现存宋人词集中仅见的完整的词曲谱,填补了宋代词乐研究的诸多空白。
尤为难得的是,淳熙十三年(1186)他在南岳衡山游历期间,不仅得祠神之曲《黄帝盐》《苏合香》,还在乐工旧书中发现唐代名曲《霓裳羽衣曲》的商调残谱,遂为中序部分补填歌词,抒发年少浪迹、韶华易逝的感慨,让这首失传已久的法曲得以部分留存。
与诸多不协音律的宋代词人不同,姜夔谨守音律,却不困于音律,核心在于“借音律之谐美衬托词中情辞”,而非以音律束缚情思。他在《长亭怨慢》小序中自述作词之法:“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
可见其创作以词情为先,再以音律适配,调和情与律的关系,使二者各得其所,最终实现“音律极协而不损情辞之美”的境界。
后世张炎在《词源·杂论》中提出“音律所当参究,词章宜先精思,俟语句妥溜,然后正之音谱”,主张以情思为主、音律为辅,这一见解正是对姜夔词学主张的承继。反观部分论者认为“姜派词人偏重格律,忽视思想内容”的观点,实是对姜词的片面解读,未能体察其情律相融的艺术追求。
姜夔与周邦彦同属精研格律的词人,常被论者并提,但二人词风差异显著。周词华艳丰腴,如春日花圃中繁花竞放,浓墨重彩;姜词则隽澹瘦劲,似秋日疏林里残叶轻摇,清冷淡雅。
姜词的清峻劲折、格澹神寒,是周词所无的境界,黄昇在《中兴以来绝妙词选》中所言“其间高处有美成所不能及”,正是指这份独有的清逸格调。这种格调的形成,既源于江西诗法的浸润,更与姜夔一生漂泊的际遇、孤高洒落的性情密不可分。

姜夔纪念馆。图源央视网
在《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姜夔篇的尾声,主持人撒贝宁与姜夔穿越时空来到姜夔的故乡江西鄱阳,一同游览“姜夔公园”“姜夔纪念馆”。他们徜徉在美丽的东湖畔,聆听一群年轻的音乐爱好者们,用现代乐器演奏白石道人留下的“杏花天影”歌曲,以如此空灵的形式和风格,向一生追求“清空峭拔”“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的姜夔表达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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